第249章 倒数第几-《快活女人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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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九点,方晴发来消息,语气里带着一种连日阴雨后终于见到阳光的晴朗:“马建民视频作证的法律程序已经启动。澳大利亚那边的公证机构确认可以配合,最快下周一进行。”

    曾小凡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煮面条。开水在锅里翻滚,白色的蒸汽模糊了手机屏幕。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屏幕,把那行字看了两遍。下周一。还有七天。七天后,马建民会坐在澳大利亚某个公证机构的房间里,面对镜头,一五一十地交代他在德茂爱心基金会期间参与的所有违法活动——资金如何被挪用,资助对象如何被筛选和转移,那些“特殊项目”背后是谁在操纵,以及孙德茂和哪些人有过利益输送。他的证词将是这个案子的最后一块拼图,也是最关键的一块。

    “方小姐,在视频作证之前,马建民的安全必须得到保障。他目前还自由活动,但如果孙德茂背后的人知道他要开口,他们不会坐视不管。你能不能在悉尼安排人手,在暗处保护他?”

    方晴的回复来得很快:“已经安排了。两个有安保经验的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他们在马建民住处的对面租了一间公寓,二十四小时轮班。他的手机也被植入了定位程序,一旦信号异常或者离开预设的活动区域,会立刻报警。”

    十点,白百合打电话来,说城东旧城改造项目的合作方腾跃地产出现了变故。刘总打来电话,语气很急,说项目部出了点问题,可能要暂停合作。白百合问他什么问题,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让她“等通知”。

    “你觉得这和孙少杰有关?”白百合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人在说话,大概是在办公室。

    “大概率。他在收缩战线,把和你们公司的合作暂停,是为了减少暴露的风险。如果他觉得和你们的合作会让他被卷入调查,他一定会想办法先切割。暂停合作只是一个开始,下一步可能是转让股权、更换法人代表,甚至直接注销和你们合作的那个项目公司。”

    “如果他真的切割得这么干净,我们的项目怎么办?”

    “项目不会黄。城东旧城改造是市里的重点工程,不是孙少杰一个人说了算。就算腾跃地产退出,政府也会找其他开发商接手。关键是你们和腾跃签的合同里有没有保护条款——如果他们单方面中止合作,需要承担什么责任。”

    白百合沉默了片刻。“合同里有违约条款,但如果他们用‘不可抗力’或者‘政策变化’之类的理由,打官司会很麻烦。”

    “先不要急着打官司。等他出牌,看看他到底想怎么切割。也许他只是试探,不是真的要走到那一步。”

    “你说得对。”白百合的声音稳定了一些,“我先按兵不动,看看他下一步的动作。”

    周二,曾小凡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顾副组长,专项调查组的那个清瘦寡言的中年男人,从上次茶馆见面后就没再联系过他。电话那头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小曾,你上次给我们的那些材料,我们仔细核对了。大部分信息已经通过其他渠道得到了印证,少部分还在核实中。今天给你打电话,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林小雨的案子,我们找到了新的证人。”

    曾小凡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谁?”

    “她生前的室友,就是你在学校找过的那个女生。她之前一直不敢说,因为她收到过威胁。最近舆论起来了,她觉得安全了,主动联系我们,提供了一份当年林小雨失踪前留给她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段录音。林小雨用手机录的,存在一个加密的云盘里,把账号密码告诉了她室友,说‘如果我真的出了事,你把这段录音交给警察’。录音的内容……很关键。林小雨在录音中提到了一个人的名字,说她看到过那个人在基金会的内部文件和孙德茂私下沟通,那个人指示孙德茂‘把事情处理好,不要让任何人发现’。”

    “那个人是谁?”

    顾副组长沉默了几秒,像在斟酌什么。“曾小凡,这个名字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不是不信任你,而是我们需要先确认录音的真实性,确认那个人的身份和职务,确认林小雨的证词是否具备法律效力。在这些工作完成之前,任何关于这个名字的信息泄露都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威胁到证人的人身安全。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这个名字,不在你之前提供的那些材料里。”

    曾小凡的心跳加速了。不在他提供的材料里?方晴三年的调查,周明远的比对表,匿名快递的十一个人名单,都没有涉及这个人?那说明这个人的层级,比他之前接触过的所有人都高,高到孙德茂案的核心参与者也未必知道他的存在。林小雨是怎么知道的?一个二十二岁的大学生,在基金会做志愿者,怎么可能接触到这种级别的人物?除非——她在某个不该出现的时间,出现在了某个不该出现的地方,看到了某个她不该看到的人。

    “顾组长,林小雨的这段录音,和方晓的案子有没有关联?”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有,但不能说。曾小凡没有再追问。他知道顾副组长的为难,也知道在这种级别的案子里,信息的分发是严格按需分配的,知道得太多有时候不是好事,而是负担,甚至会变成危险。

    “顾组长,我等你们的调查结果。如果需要我提供任何协助,随时联系我。”

    “好。还有一件事——你收到的那个匿名快递,我们知道。你做得对,把证据递到了该递的地方。”

    电话挂断了。

    曾小凡握着手机站在窗前,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把他的手背照得近乎透明。他看到手背上那些淡淡的金色纹路在阳光下微微闪烁,那是龙力种子的力量在皮肤下游走的痕迹,像一条蛰伏的龙在沉睡中翻身。顾副组长知道匿名快递的事,说明他——或者他背后的人——一直在关注曾小凡的一举一动。这种关注是保护还是监视?也许两者兼有,像一个硬币的两面,密不可分。

    周三,天还没亮,加密通讯软件上就收到了王秀兰的回复。马建民通过妻子转达了一条消息:视频作证的所有条件他都接受,下周一的录制他会配合。但他要求在证词中增加一个内容——关于孙德茂和某位已退休的省领导之间的利益输送。曾小凡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已退休的省领导。这个描述让他想起了那份匿名快递名单上的第一个人——某个省部级官员,退休前分管过民政、医疗卫生等领域,和孙德茂的基金会业务范围高度重合。方晴的调查报告里提到过这个人,但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只有一些间接的、无法直接关联的线索。如果马建民知道内情,并且愿意在证词中说出来——那这个人就再也藏不住了。

    他连夜把这条信息整理成文字,加密发送给了顾副组长和方晴。

    周四,下了一整天的雨。

    曾小凡没有出门,坐在公寓的沙发上翻看方晴团队最新整理的材料汇编。窗外的雨声很大,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窗外不停地敲着鼓点。他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屏幕上是一份关于孙德茂案涉案人员的全景图,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出每个人之间的关系和资金流向。这张图他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但每次看都会有新的发现——某条之前被他忽略的细线,在加入了新的信息之后突然变得粗壮起来,像一棵树的地下根系,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底下已经盘根错节、不可分割。

    下午,谢飞云发来消息:“你那边下雨了?”曾小凡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回复:“嗯,下了半天了。”“带伞了吗?”“没出去。”“那就好。我们这边也在下雨,好大。”然后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办公室窗外的雨景。高楼大厦在雨幕中变得影影绰绰,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墨画。窗玻璃上挂满了水珠,有些大的水珠沿着玻璃往下流,在途中吞并了小的水珠,变得越来越胖、越来越重,最终消失在了窗台的下沿。

    曾小凡看着那张照片,觉得这个雨天变得不那么难熬了。不是雨停了,而是雨里有一个人,在另一个城市的另一扇窗户后面,和他看着同一场雨。

    周五,方晴来电话,说马建民视频作证的准备工作已经基本完成。澳大利亚那边的公证机构确认了时间和地点,技术团队测试了视频连接的质量,律师团队拟定了证词框架和提问提纲。一切就绪,只等周一。

    “曾小凡,周一那天,你要不要远程旁听?”方晴的声音里有一丝犹豫,“不是现场旁听,是律师那边会开一个加密的语音通道,你可以在电话里听到整个过程。不作记录,不录音,只是旁听。”

    曾小凡想了一下。“好。我想听听他说什么。”

    “那我就让他们把通道打开。周一下午两点,北京时间。”

    “收到。”

    挂断电话后,曾小凡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在脑海里预演着周一的场景——马建民会坐在澳大利亚某个城市的某个房间里,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摄像头对着他的脸。他的脸大概会是灰白色的,消瘦,眼窝深陷,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平的纸。他的声音会颤抖吗?会停顿吗?会在说到某个名字的时候忽然沉默下去,像一块石头沉入深不见底的水中?曾小凡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马建民说什么,下周一的那个小时,都会改写很多人的命运。

    方晴,三年苦等终于等到了妹妹的获救和真相的曙光。

    孙德茂,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退休副市长,最终会被他亲手挑选的手下钉死在证据链上。

    曾小凡自己,一个原本和这个案子毫无关系的人,不知不觉中成了连接所有这些线索的那个结。

    他想起神龙圣僧笔记里的话——力量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炫耀的。他不知道自己的力量够不够守护所有这些人的命运,但至少,他可以在周一下午两点,安静地坐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通过加密的语音通道,倾听一个逃亡者在世界另一端说出真相。这就是他能做的事。

    有时候,倾听也是一种力量。不是所有的力量都需要挥拳,有时候只需要把耳朵贴在地上,就能听到千里之外的马蹄声。

    周六,曾小凡出门了。

    这是他搬到这个公寓以来第一次在白天出门。不是因为有必须办的事情,而是他觉得需要透一透气。连续在室内待了将近一周,空气都变得浑浊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重复使用别人已经用过的氧气。他穿了谢飞云送的羽绒服和围巾,黑色羽绒服的中长款版型刚好盖过臀部,深灰色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一头搭在胸前。出门前他在门口穿衣镜前站了一下,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准备去赴约的人。虽然他没有约任何人。

    街上很安静。周六的上午,大部分人还在睡懒觉,只有早起的老人和遛狗的中年人在人行道上慢慢地走着。阳光很好——雨后的天空特别蓝,蓝得不像是这个城市的常态。路边的梧桐树已经开始发芽了,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了一些嫩绿色的、米粒大小的芽苞,凑近了才能看到。曾小凡路过一棵梧桐树的时候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些小小的、倔强的绿色生命,觉得春天是真的来了。

    他在街角的一家咖啡店买了一杯美式,端着纸杯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咖啡很苦,没有加糖,他喜欢这种纯粹的、不带任何修饰的苦味,像一个不肯说谎的人说出的真话,不好听,但真实。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

    曾小凡停下脚步,等待着绿灯。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在小声地哭,脸埋在妈妈的肩窝里,小手攥着妈妈的衣领。女人轻轻地拍着孩子的后背,嘴里哼着一首模糊的、听不清歌词的童谣。

    曾小凡看着那个孩子,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林小雨还活着,她现在在做什么?大概大学毕业了,或许在某个城市找到了一份工作,或许考研成功继续深造,或许在某个周末的上午,和她的母亲一起走在这样的街道上,阳光照着她们,风吹着她们,她们笑着说话,说一些只有母女之间才会说的、琐碎的、温暖的话语。

    但这些都只是曾小凡的想象。

    林小雨的生命停留在那片废弃厂房的地面上,二十二岁的年纪,永远等不到下一个春天。而曾小凡能做的,就是帮她把那段没走完的路走下去。不是替她活,是替她讨一个公道。这个公道迟到了太久,但迟到总比缺席好。

    绿灯亮了。

    曾小凡走过斑马线,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把纸杯投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金属桶盖弹开又合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像是一把锁被锁上了。

    周日。

    周一之前的最后一天。

    曾小凡在公寓里做了一整天的准备。不是物质的准备——物质上没什么需要准备的,笔记本电脑充好电,加密通信软件更新到最新版本,耳机测试过音质清晰。是心理的准备。他把所有关于马建民的资料重新看了一遍,从他进入德茂爱心基金会的履历,到他妻子女儿出国的记录,再到他被拍到在悉尼华人超市购物的那张模糊照片。他在脑子里建了一个关于马建民的心理画像——出生在普通工薪家庭,成绩不错但不出类拔萃,性格内向,不善交际,在职场中靠谨慎和勤勉一步一步爬到了财务总监的位置。不是天才,不是枭雄,只是一个被卷入了风暴中心的普通人。

    这样的人最容易被控制,也最容易在压力下崩溃。但他的证词也最可信——因为他没有动机去编造任何东西。他不是在为自己开脱,也不是在报复什么人。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亲眼看到的、亲身经历的事实。

    下午,方晴发来最后确认的消息:“明天下午两点,准时开始。语音通道的链接和密码已经发到你邮箱了。提前十分钟进入,技术那边会帮你测试连接。”

    曾小凡回复:“收到。”

    他没有再做任何事。

    他坐在沙发上,关了灯,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呼吸很慢,心跳也很慢,身体进入了龙力修炼时的那种半冥想状态——意识清醒,但感官关闭。他不是在修炼,而是在清空。把脑子里所有的杂念、所有的担忧、所有的预期都清空,像一个空的容器,准备在明天下午两点,承接那些即将从世界另一端传来的话语。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墨黑,从墨黑变成了点缀着零散星光的夜幕。他没有开灯,在星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微光中睁开眼睛。

    手机亮了一下。

    谢飞云:“明天降温,记得戴围巾。”

    曾小凡看着那行字——在星光和黑暗交织的光线中,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嘴角那个不自觉的弧度照得很清楚。他回复:“戴了。你寄来的这条一直戴着。”

    谢飞云发来一个摸摸头的表情。然后是一条文字:“那你要好好珍惜。”

    曾小凡的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想回“我会的”,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飘走了。他想回“你也是”,又觉得太随意了,像是一个不够认真地接住对方抛来的那句话。他想回“等我忙完这段时间,我去看你”,又觉得这句话里藏着一个他还没有资格做出的承诺。

    他最终只回了两个字:“知道。”

    谢飞云没有在意他的简短。她发来一段语音,声音里带着困意的慵懒,像是一只正在往被窝深处缩去的猫:“我困了,先睡了。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忙。”曾小凡听完语音,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他没有回复,因为他知道自己再说一个“晚安”,她还会再回一个“晚安”。这样下去,两个人会在“晚安”的循环中纠缠到天亮。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他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均匀,绵长,像是在为明天的远航积蓄着每一口氧气。他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星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像是一道门缝,门的另一边是一片他从未去过但始终向往的海。海面平静,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在那片海上漂流了很久,终于看到了远处的灯塔。灯光一闪一闪地亮着,不是最亮的那盏,但足以指引方向。

    周一,清晨。

    曾小凡六点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而是被一种他无法准确描述的感觉唤醒的——不是紧张,不是兴奋,更像是一种“箭已在弦上、弓正在拉开”的蓄势待发。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今天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上午处理白百合公司的事务,中午吃饭,下午一点五十进入语音通道,两点正式旁听马建民的视频作证。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方晴那边应该会发来第一份证词摘要。晚上,根据证词的内容,决定下一步行动——是配合调查组继续深挖,还是启动舆论的第二波攻势。

    计划很清晰,像一张画好了路线的地图。但曾小凡知道,计划只是计划。真正的战场永远不会按照地图上的路线展开,因为敌人也在移动,也在改变方向,也在寻找你的破绽。他能做的不是按照地图走,而是在地图被撕碎的时候,用最短的时间画出新的路线。

    上午十一点,白百合打来电话,语气很急。“腾跃地产正式发函了。他们要单方面中止城东旧城改造项目的合作协议,理由是‘政策环境变化导致项目无法继续推进’。我们的法务团队正在评估函件,初步判断这个理由站不住脚。但如果他们铁了心要中止,打官司最少也要一年半载。”

    “孙少杰那边有什么动作?”

    “他本人没有任何动作。发函的是腾跃地产的法务部,签字的不是孙少杰,是公司法务总监。但谁都知道,这么大的决定,不可能绕过他。”

    曾小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白总,暂停合作不是最坏的结果。最坏的结果是——他们在暂停合作的过程中,利用这段时间转移资产、销毁证据、切断所有可能被调查组追查到的线索。你们收的腾跃的支票、签的合同、往来的邮件——所有的书面记录都要立刻备份。如果他们要销毁什么,你得在他们动手之前先保护好自己那一份。”

    “我让法务团队今天就开始整理归档。”

    “还有一件事——今天下午有重要进展,等我消息。”

    “什么进展?”

    “暂时不能说。但这件事如果顺利,会直接影响孙少杰和他的腾跃地产。”

    白百合没有追问。她只是说了一声“好”,挂断了电话。

    下午一点四十分。

    曾小凡坐在公寓的沙发上,笔记本电脑连上了加密语音通道。耳机里是一片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他调整了一下耳机的音量,把手边的纸和笔摆好。

    对面的声音在一点四十五分的时候出现了。方晴律师团队的人,曾小凡不认识他,只知道他的声音很低沉,语速很慢,说每一句话之前都会停顿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要说的话是否准确。“曾先生,能听到吗?”

    “能听到。声音很清楚。”

    “好的。视频作证将在十五分钟后开始。您会听到公证人员、马建民先生和律师的对话。您只能听,请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明白。”

    等待。耳机里的安静持续了漫长的十几分钟。曾小凡听到有人在翻纸,沙沙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像秋风吹过落叶。有人咳嗽了一声,很轻很克制,像是用手捂着嘴。然后是一个陌生的、带着澳大利亚口音的英语,宣读着某种法律文件的内容,语速很快,曾小凡只能听懂其中的几个关键词——录像、证人、法律效力、自愿、真实、无胁迫。

    马建民的声音出现了。

    曾小凡闭上眼睛。马建民的声音比语音消息里的更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一样,粗糙而干涩。他说自己的名字、出生日期、身份证号,声音平稳,像一个在银行柜台办理业务的人一样按部就班地报出了这些信息,不像是正在经历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律师开始提问。

    第一个问题很简单——“马建民先生,请描述您在德茂爱心基金会担任运营总监期间的主要职责。”

    马建民的回答比曾小凡预期的更详细。他不仅说出了自己的职责范围,还把基金会的组织架构、人员分工、决策流程全部交代了一遍。他的语速不快,但信息密度很高,每一句话都是一个可以继续深挖的点。曾小凡在纸上快速地记着关键词——组织架构、分工、流程。

    第二个问题——“基金会是否存在资金挪用行为?”

    耳机里沉默了一下。曾小凡能想象马建民在那一刻的表情——大概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低了很多,低到曾小凡需要把耳机的音量调到最大才能听清。“是。”

    一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但这个字落地的时候,在曾小凡的耳朵里砸出的回音大得像山崩——三年的遮掩,三年的沉默,三年的恐惧和逃亡,所有的过去都在这个字里找到了归宿。承认了。他承认了。

    律师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三个问题紧接着第二个,像一把锤子在铁砧上一下接一下地敲打着——“请具体描述资金挪用的方式、金额和涉及人员。”

    马建民开始说。从最早的、最隐蔽的那一笔开始,一笔一笔地往下数。每一笔资金都有具体的时间、金额、转账路径和涉及人员的姓名职务。他的声音从开始的低沉沙哑慢慢变得平稳了一些,像是在念一份他已经写过无数遍的底稿。

    曾小凡在纸上飞快地记着。孙德茂的名字出现了很多次,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一笔具体的资金和一条清晰的转账路径——从德茂爱心基金会的账户到空壳公司,从空壳公司到孙德茂控制的个人账户,从个人账户到境外投资,或者直接用于购置房产和奢侈品。

    每一次曾小凡都觉得这已经是极限了。每一次马建民用同样平静的声音说出下一个数字、下一个名字、下一个转账路径的时候,曾小凡都在心里重新调整自己对“极限”的定义。

    第四个问题——“‘特殊转移’资助对象是怎么回事?”

    马建民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曾小凡以为语音通道断了。耳机里传来一个细微的声音,是马建民在吞咽口水,喉结滚动的那种干涩的声音。

    “基金会有一批资助对象,”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他们的名字在公开的资助名单上,但实际上他们没有收到任何资助款。他们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省城阳光康复中心。还有一些其他的地方,我不太清楚具体位置,只知道省城阳光康复中心是其中一个主要的接收点。”

    “转移的目的是什么?”

    马建民的回答像一把刀,从澳大利亚那个房间的麦克风传过来,穿过海底电缆和无数个路由器和服务器,扎进了曾小凡的耳朵里。“为了满足一些……有特殊需求的人。”

    律师没有追问“特殊需求”具体指什么。不需要追问,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那四个字底下藏着的、不堪的、黑暗的东西。

    曾小凡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扭曲的痕迹。他握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愤怒已经过去了,在上一个瞬间就过去了——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刻的、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词语来命名的情绪。那是一种混杂着悲哀、无力、和对人性深处黑暗的直视之后,才会产生的东西。

    第五个问题——“林小雨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马建民说了一句很长的话,但曾小凡只听清了其中的几个字——“不是我……我没想到……他们把她……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我没有参与。我不是主使。我知道会出事,但我没想到会出人命。”

    马建民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沙哑,不是低沉,不是干涩,而是一种曾小凡从没有在他身上听到过的、完全不同的声音——哽咽。那种不是疼痛带来的、而是被自己说出的话击穿了内心最后一道防线之后,才会有的、破碎的、像堤坝溃决一样的哽咽。“我每天都在做噩梦。从林小雨失踪的那天起,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她站在一个很黑的地方,浑身是血,问我‘周叔叔,你为什么不说出来’。我……我每天都在梦里被她问,每次都被问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三年了。”

    他哭了。

    不是无声地流泪,也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之后的、节制的、克制到让人心碎的哭声。他大概用手捂着脸,或者用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哭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厚厚的墙传过来的回音。

    房间里很安静。律师没有说话,公证人员没有说话,技术团队没有说话。所有人都在那一段沉默中,听着一个逃亡者在世界另一端哭泣。曾小凡摘下耳机,放在桌上,没有关掉。他不想听,但他应该听。林小雨的那个问题,在梦里问了他三年——“周叔叔,你为什么不说出来”——他回答不了,所以他哭了三年。现在他终于说出来了,不是因为他不害怕了,而是因为他终于发现,那个噩梦比孙德茂的报复、比法律的惩罚、比亡命的逃亡更可怕。他不怕梦里的她了,他怕的是她永远不来了。

    一分钟,或者两分钟。

    马建民的哭声停了。他的声音重新出现,沙哑得几乎是另外一个音色:“继续吧。还有什么要问的?”

    后续的提问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马建民交代了德茂爱心基金会的几乎全部违法事实,涉及金额之大、时间跨度之长、人员范围之广,远超曾小凡之前的预估。他提到了几个之前在方晴的报告和匿名快递中都没有出现过的名字——不是林小雨录音中提到的那个人,而是几个中层官员和企业负责人。这些人,每一个都在孙德茂的利益链条上占据着一个不可或缺的位置,像一棵大树的枝丫,虽然不如主干粗壮,但同样支撑着整个树冠的生长。

    当律师问到最后——“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时,马建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我想对林小雨的家人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了,我知道。但这是我唯一能说的话了。她的死,和我没有直接关系,但如果没有我的沉默,也许她不会死。我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保护自己,选择了跑路。我没有资格请求原谅。我只想说——对不起。”

    语音通道关闭了。

    曾小凡坐在沙发上,耳机挂在脖子上,手里攥着那张写满了笔记的纸。纸上的字迹很乱,有些地方因为他握笔太用力而把纸戳破了,破洞的边缘有一圈深蓝色的墨水印。他看着那些破洞,觉得它们像是一个个小小的伤口,从纸面上裂开,裂到了他的心里。

    他没有动。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明亮的阳光变成傍晚柔和的橙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铺在地板上,像一块巨大的、温暖的、金黄色的地毯。他看着那片光,觉得它像是在邀请他走过去,走到光里,站一会儿,让光把身上那些从语音通道里带出来的东西晒一晒。

    他没有站起来。

    他拿起手机,给方晴发了一条消息:“听完了。”

    方晴的回复很快,像是她一直在等他发这条消息。“我也是。方晓的案子,可以结案了。”

    曾小凡不知道方晴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如释重负的解脱,还是心愿得偿的欣慰,还是风雨过后终于放晴的那种平静。他只知道,方晴等这句话等了三年。三年里她从一个什么都有的女强人变成了一个什么都愿意放弃的姐姐。她查了三年,花了多少钱、用了多少关系、失眠了多少个夜晚、在多少个深夜独自哭过——只有她自己知道。

    “方小姐,接下来,把康复中心的证据和方晓的证词整理好,提交给调查组。马建民的证词记录也会由律师团队同步提交。有这些材料,方晓的案子不需要再走漫长的司法程序了。她是受害人,不是犯罪嫌疑人。”

    方晴没有回复这条消息。

    但曾小凡知道她看到了。

    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沙发很柔软,他被陷进去的感觉像被一只巨大的、温暖的手掌托着。天花板上有一块光斑,是阳光经过窗外某栋建筑的玻璃反射后形成的,在白色的墙面上缓慢地移动着。

    周一下午的这场证词,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已经波涛汹涌的湖面。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只是开始的结束。接下来的日子,调查组会根据马建民的证词扩大调查范围,那些被点到名字的人会被逐一约谈、调查、甚至采取强制措施。孙德茂案会从“一个人、一个基金会”的案子,升级为“一张网络、一个系统”的大案。这个过程会很漫长,可能需要半年、一年,甚至更久。

    但曾小凡不着急。

    因为最大的那块石头已经落下去了,涟漪正在一圈一圈地扩大,终将到达湖的每一个角落。那些藏在黑暗中的角落,终将被光找到。

    晚上八点,曾小凡给白百合打了电话,把马建民证词的主要内容——不包括需要保密的部分——告诉了她。

    白百合听完之后沉默了将近半分钟。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曾小凡从未听到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尘埃落定”的平静:“看来天真的要亮了。”

    “快了。”曾小凡说。

    “孙少杰那边,你觉得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他现在的处境和马建民类似——都知道自己暴露了,都在计算自己的得失。马建民选择开口,是因为他觉得开口比沉默更有利。孙少杰会不会开口?取决于他觉得自己有没有退路。”

    “你觉得他有退路吗?”

    “他的退路比马建民窄得多。马建民只是执行者,孙少杰是受益者。执行者可以说‘我是被逼的’‘我只是奉命行事’,受益者不能说这些话,因为没有人逼他从那些钱里拿好处。他的退路不是‘有没有’,而是‘敢不敢’。他敢不敢赌调查组查不到他头上?他敢不敢赌马建民不会在证词中提到他的名字?他敢不敢赌自己洗得足够干净?”

    白百合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释然的冷意。“他现在应该很后悔。后悔在宴会上跟你说了那句话。”

    “也许吧。但他的后悔不会改变任何事情。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关于孙德茂一个人的。它关于那些被辜负的人、那些被藏起来的真相、那些在黑暗中沉默了太久的声音。马建民的证词只是一个开始。”

    “你打算什么时候休息一下?”白百合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你从年后到现在,几乎没有停过。”

    曾小凡愣了一下。休息?他好像很久没有想过这个词了。在查孙德茂案的日子里,他的生活只剩下三件事——调查、修炼、偶尔和谢飞云聊天。吃饭是为了活着,睡觉是为了明天不困。他没有觉得累,因为每一步都在向前走,每走一步都能看到脚下的路变得更清晰。但白百合问出这个问题,曾小凡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确实很久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休息”过了——那种不用想任何事情、不用做任何准备、不用为明天担忧的、彻底的、完全的休息。

    “等方晓出院吧。”他说,“等方晓能笑了,我就休息。”

    白百合没有再说什么,轻轻道了一声“晚安”,挂断了电话。

    窗外夜色已深,城市的灯火汇成了一片璀璨的海。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有的故事正在高潮,有的故事已经落幕。曾小凡站在窗前,把自己那条深灰色羊绒围巾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围巾的一角露在枕头外面,那个小小的、绣着“F”字的角落。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母,然后关灯、躺下、闭眼。

    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马建民的声音——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认罪的微响。但在那些声音的最深处,有一个更安静的、更温柔的、像风吹过麦田一样的声音在轻轻地说着——不是马建民,不是方晴,不是任何人。那是曾小凡自己的声音,从一个他从未抵达过的地方传来,像远山的回响,模糊但真实。声音太小了,他还听不清它在说什么。但他相信,总有一天,当所有的喧嚣都归于沉寂,当所有的战斗都落下帷幕,那个声音会变得清晰。

    到那一天,他会明白,他走的这条路,从始至终,都有一个人在路的尽头等他。

    不是白百合,不是方晴,不是谢飞艳。是那个在试衣间里穿着和他同款羽绒服、对着镜子羞涩地笑、把围巾一针一线绣好寄给他、在凌晨两点的语音里带着困意说“我困了先睡了”的女孩。她的名字叫飞云,她的字迹很秀气,她在几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她也在看着同一片星空。

    乾坤镇狱·余烬

    周二,曾小凡是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的。

    窗外天光微亮,灰蓝色的晨雾还没有散尽,远处的楼群像是浮在云海之上的岛屿。他伸手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方晴。接通之后,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到过的、近乎亢奋的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从喉咙里推出来的,带着灼热的温度:“马建民的证词记录昨晚已经同步提交给了专项调查组和省里相关部门的负责人。今天凌晨,调查组连夜召开了紧急会议,决定扩大调查范围。孙德茂案不再是一个孤立的经济犯罪案件,正式升级为涉及多名公职人员和企业高层的系列案件。”

    曾小凡从床上坐起来,后背靠上冰凉的床头板,寒意透过睡衣渗进皮肤。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没有说话。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方晴还没有说完。

    “调查组同时向省纪委监委移送了关于那份匿名快递名单上几个公职人员的线索。今天上午,其中两个人已经被带走配合调查。消息封锁得很严,媒体还不知道,但圈子里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估计今天下午就会有人开始坐不住了。”

    “孙少杰呢?”曾小凡问。

    “目前还没有直接牵涉到他。马建民的证词中没有提到孙少杰的名字,匿名快递的名单上也没有他。但他控制的远达商贸和德茂基金会之间的资金往来链条,已经被调查组注意到了。如果调查组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早晚会查到他的头上。”

    “他会有反应的。”

    “当然会。换作是你,你也不会坐以待毙。”方晴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所以我给你打这个电话,不只是告诉你进展,也是提醒你——注意安全。孙少杰和孙德茂不一样。孙德茂是政客,习惯用规则和权力来解决问题,他的手段再狠也有一层体面的外衣。孙少杰是商人,而且是那种从底层杀出来的、见惯了血雨腥风的商人。他的手段,可能没有底限。”

    “我知道。”

    “你不知道。”方晴的语气忽然变得很重,重到像是一块石头被放在了曾小凡的胸口上,“你不知道这些人被逼到绝路上会做什么。他们不会像电影里那样给你打电话约你出来单挑,也不会像小说里那样派几个笨手笨脚的杀手来送人头。他们会用你完全想不到的方式,在你最放松警惕的时候,从你最意想不到的角度,给你一刀。这一刀不一定捅在你身上,可能捅在你身边的人身上。因为伤害你身边的人,比伤害你更容易,也更能让你痛。”

    曾小凡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身边的人。白百合——她有足够的资源和安保力量,孙少杰不太可能直接动她。谢飞艳——她是小公司老板,没有背景也没有武装,是最容易被盯上的目标。谢飞云——她在省城,和这个案子没有直接关联,但如果有人想通过伤害她来警告曾小凡,她的距离和孤立无援恰恰是最危险的因素。

    “方小姐,我知道了。我会安排。”

    “我已经让人在谢飞艳和谢飞云周围布了眼线。不是贴身保护,只是监控异常情况,一旦有风吹草动会第一时间报警。谢飞云那边的人手已经就位了,昨天就位了。”

    曾小凡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马建民开口的那天晚上。”方晴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说过,你是我最重要的棋子。我不会让任何人动我的棋子。”

    曾小凡张了张嘴,想说“她们不是棋子”,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方晴说的“棋子”不是那个意思。在她的话语体系里,“棋子”不是对人的贬低,而是一种表达重要性的方式——一个人被放在棋盘最重要的位置,意味着在这个人的安全上,她会投入最多的资源。这是一种残酷的、冷酷的、但在这个世界里行之有效的关怀方式。

    “谢谢。”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周二下午,白百合发来消息,说腾跃地产正式通知了项目停工。城东旧城改造项目的工地已经空无一人,塔吊停在半空中,钢筋裸露在外面生锈,挖掘机的履带上落满了灰尘。工地的守卫撤了,看门的老头也不见了,项目部门口的锁换了一把新的,连白百合的人都打不开。

    “这不是暂停合作,这是跑路的前兆。”白百合在电话里说,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他们在清理现场,把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东西全部销毁或者带走。我让人去看过,项目部里的电脑、文件柜、保险箱全部清空了,连墙上的白板都被擦得干干净净。”

    “合同呢?你们签的那份合同在他们手里还是在你们手里?”

    “双方各执一份。我们手里有一份原件。”

    “那就好。只要你们手里的原件还在,他们就赖不掉。如果他们想单方面作废合同,就需要证明你们的这份原件也无效——比如证明签约过程存在欺诈、胁迫,或者证明合同内容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这些他们很难证明。”

    白百合沉默了片刻。“你觉得他们会做到哪一步?他们会不择手段地销毁证据吗?”

    “那要看他们觉得自己暴露了多少。如果他们觉得调查组已经拿到了足够的证据,他们可能会选择‘主动交代’来换取从轻处理。如果他们觉得还有机会全身而退,他们可能会铤而走险。”

    “你觉得孙少杰属于哪一种?”

    曾小凡没有犹豫。“后一种。这个人不会认输的。”

    周三,方晴发来了一段视频。

    不是调查组的文件,不是马建民的证词记录,而是一段私人拍摄的手机视频。画面抖动得很厉害,声音嘈杂,像是在一个拥挤的地方拍的。曾小凡点开视频,花了十几秒才辨认出画面里的场景——省城阳光康复中心的大门口。时间是白天,阳光很好,门口停着几辆车,其中有救护车和警车。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从大门里走出来,后面跟着几个穿制服的警察。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个坐在轮椅上、被厚厚的毛毯裹着的女人。她的头发很短,脸很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起了眼睛,像是很久没有接触过这么强烈的光了。她抬手挡了一下阳光,手背上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和稀疏的汗毛。

    方晓。

    曾小凡认出了她。不是因为她的脸和照片里有几分相似,而是因为她的眼神——那双之前空洞得像枯井的眼睛,在阳光下有了极其微弱的光点,像是深井的底部,有人丢了一根快要燃尽的火柴,火苗很小,随时可能熄灭,但它确实在燃烧。

    视频的背景音里有一个女人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捂着嘴、拼命压制的、断断续续的、像小动物受伤时发出的呜咽声。那个声音,曾小凡辨认了很久,最终确信那是方晴。那个在电话里哭都要把手机拿远的、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肯露出软肋的女人,站在省城阳光康复中心的大门口,看着自己的妹妹被从地狱里推出来,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视频结束了。屏幕暗了下去,曾小凡的倒影出现在黑色的玻璃上,眼眶有些泛红。他想起方晴说“方晓能认出我了”时声音里的颤抖,想起她说“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时的决绝,想起她在电话里哭了五分钟之后重新稳住声音说“接下来,我要把剩下的证据全部放出去”时的冷酷。

    三年。一个女人的三年。曾小凡无法想象那三年里方晴是怎么过来的。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方晴不用再过那种日子了。方晓出来了,方晴的三年有了一个结局。不是完美的结局——方晓的身体和精神都需要漫长的康复,三年被偷走的时间永远回不来了——但至少是一个结局,不是悬而未决的无底洞。

    他给方晴发了一条消息:“看到视频了。方晓能出来,太好了。”

    方晴没有回复。但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她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双手——一只手大一些,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只简约的银色手表;另一只手小一些,瘦得像枯枝,皮肤白得透明,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的软管,用肤色的胶布固定着。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没有配文,没有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但曾小凡觉得这张照片比任何文字都有力量——大一些的那只是方晴的手,小一些的那只是方晓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像是要把分开的三年一个一个地握回来。

    周四,谢飞云发来消息:“我姐说你这几天一直没回她消息,她有点担心。”曾小凡这才想起确实好几天没有联系谢飞艳了。不是故意冷落,而是最近的事情太多太密,像一场不停歇的暴雨,把他的时间和精力全部淋透了,腾不出一个干的角落来做其他的事情。

    他给谢飞艳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谢飞艳的语气是嗔怪的,但嗔怪里带着笑意,笑意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松快。她没有真的生气,从来没有。

    “艳姐,最近太忙了,对不起。”

    “忙什么?忙着当英雄?”谢飞艳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认真了一些,“我在新闻上看到了。孙德茂那个案子,调查范围扩大了。我知道你在里面起了作用。你不用说,我也知道。”

    曾小凡没有否认。“艳姐,有些事情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是不信任你,而是知道得太多对你不好。”

    “我知道。”谢飞艳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别人听到,“我就是想跟你说——不管你在做什么,注意安全。你答应过我的,‘活着回来’。”

    “我记得。”

    “那就好。”谢飞艳的呼吸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小云问我,你最近有没有和她联系?”

    “有的。”

    “你们……”

    曾小凡沉默了一瞬。他知道谢飞艳在问什么,他也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被问到。但当他真的要回答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语言是贫乏的、苍白的、不足以描述他和谢飞云之间那种微妙而不确定的东西。不是“男朋友”和“女朋友”,不是“喜欢”和“不喜欢”。那是一种更缓慢的、更笨拙的、像两条河流从不同的方向流过来,在某个不确定的地方相遇,然后并排着向前流淌了很长一段路,彼此的水面都映着对方的光,但还没有真正汇合。

    “艳姐,我们只是朋友。现在还是。以后的事,我不知道。”

    谢飞艳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行了,我知道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掺和。但有一条——你要是让她哭了,我饶不了你。”

    电话挂断了。曾小凡握着手机,觉得谢飞艳的最后那句话既是一种威胁,也是一种托付。她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托付妹妹的人,这意味着她对他的信任,也意味着她对他们的关系的默认和祝福。

    他给谢飞云发了一条消息:“你姐说你要是哭了,她饶不了我。所以你别哭。”

    谢飞云回复了一长串问号,然后是“我为什么要哭”,然后是三个锤子砸头的表情。曾小凡看着那些表情包笑了,觉得自己大概是在这个世界上对谢飞云说最多“别哭”的人。而谢飞云,大概也是这个世界上让他笑得最多的人。不是那种捧腹大笑,而是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眼睛弯下去的、安静的、温暖的、像冬日午后阳光一样的笑。

    周五,曾小凡出了门。

    他约了方晴在市中心的另一家咖啡厅见面,不是那家藏在巷子里的茶馆,而是一家开在购物中心里的连锁品牌。咖啡厅在一楼临街的位置,落地玻璃窗正对着人来人往的步行街,透过玻璃能看到行人的脚步和阳光投下的影子。他要了两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美式和一杯拿铁,坐在那里等方晴。

    方晴迟到了十分钟。这在她是极其罕见的事情。她走进咖啡厅的时候,曾小凡几乎没认出来。今天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羽绒马甲,下面是一条深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嘴唇的颜色是自然的淡粉。她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三十多岁的、周末出来逛街的女性,而不是那个在商界翻云覆雨、在调查孙德茂案时冷酷决绝的女强人。

    她在曾小凡对面坐下,端起拿铁喝了一口。“看什么看?没见过我穿成这样?”

    “没见过。”曾小凡老实地说。

    方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方晓说她想看我穿得年轻一点。她说我以前的衣服太老气了,像四十多岁的大妈。我说你姐本来就四十多了。她说不行,你要年轻,你要看着我结婚生孩子。”她的声音在说到“结婚生孩子”的时候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把那个停顿填平了,用一口拿铁把它冲了下去。

    “方晓现在怎么样?”曾小凡问。

    “还在住院。医生说她的身体至少需要三个月到半年的调理才能恢复到正常水平。精神方面……需要更长时间。但她情绪很好,比以前好多了。她开始说话了,虽然说得不多,有时候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但至少她愿意开口了。”方晴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双手捧着杯子,低着头看着杯中的液面,“昨天她对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说‘姐姐,我已经不生你的气了’。”

    方晴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问她,你生我什么气?她说‘气你来得太晚。但我现在不生了,因为你来了’。”

    咖啡厅里的音乐在放一首老歌,曾小凡不知道歌名,只听到一个沙哑的女声在反复唱着一句英文——大意是“我一直在等你”。那旋律缓慢而忧伤,像是一条河流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流过了无数的山丘和村庄,最后在这里汇入了大海。

    曾小凡没有接话。有些话不需要接,接了就轻了。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让方晴有一个可以沉默的空间,让她可以在那几秒钟里,不被任何人打扰地去面对自己的情绪。

    方晴很快就振作了起来。她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晰,像是一个潜入深海的人浮出水面换了一口气,又准备再次下潜。“说正事吧。”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一份文件,推到曾小凡面前。“调查组那边的最新进展。他们根据马建民的证词和匿名快递的材料,锁定了至少七个涉案人员。其中有三个已经被控制,两个正在接受询问,还有两个——包括你之前关注的那个——暂时没有动静。”

    曾小凡接过平板,逐页翻看。七个人的名字、职务、涉案金额、目前的处理状态,全部列得清清楚楚。他注意到名单的倒数第二页有一个名字被打了星号,旁边写着“待核实,暂不公开”。他没有问那是谁,因为他在那份匿名快递名单的第一页,看到过同样的星号。

    “调查组的工作进度比预期的快。”方晴说,“这说明上面有人在对这个案子施加压力,要求尽快办结。好事,但也是坏事——太快了可能会漏掉一些细节,或者被人钻空子。”

    “你觉得会有漏网之鱼?”

    “不是觉得,是肯定。任何大案要案都会有漏网之鱼,区别在于漏掉的是小鱼小虾还是大鱼。”方晴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画了一个圈,“孙德茂是条大鱼,但比他大的鱼还有。那些鱼能不能被捞上来,不是我们能力范围内的事。我们能做的,就是把网撒到最宽、最深,然后交给渔民。”

    曾小凡放下平板,端起美式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味在舌根停留了很久,像某种不肯消散的记忆。“方小姐,方晓的医疗费用,需要我帮忙吗?”

    方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不用。我有钱。”

    “我知道你有钱。但——”

    “但有和给是两回事。我有钱,我可以给。你不需要在这件事上出任何力。”方晴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中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能做的、甚至不该你做但你做了的事情。方晓能出来,最大的功臣是你。如果你还要在医疗费上出钱,你让我这个做姐姐的怎么面对她?”

    曾小凡没有再坚持。他知道方晴说的是真心话。这个在商场上可以和任何人翻脸、在调查中可以动用任何手段的女人,在妹妹面前有着近乎固执的自尊。她不需要别人的施舍,哪怕那个“别人”是帮她把妹妹从地狱里救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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